呼吸逐渐平稳。
肩膀缓慢起伏。
左手食指没有再敲击桌面。
教室里的电风扇依旧嗡嗡地转着,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阳光从桌面上缓慢移动,从林墨羽的胳膊爬到宁愿的桌角,又继续向西偏移。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宁愿在观察林墨羽,只要他有一丝一毫想要叫醒他的举动,宁愿就会毫不犹豫的欧拉他。”
三分钟过去了。
四分钟过去了。
宁愿的呼吸越来越沉,肩膀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彻底进入了深度睡眠的状态。他的脸侧向一边,压在手臂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墨羽从臂弯里抬起头来。
“不能笑,我还不能笑,再等一分钟,不两分钟吧,等他再睡熟一点。”
五分钟过去了。
六分钟过去了。
林墨羽偏头看了宁愿一眼,看了大概两秒,确认他确实睡熟了,然后直接就是一招,“大荒囚天指!”
“起来重睡!”
林墨羽的手指动了——自上而下,带着一道凌厉的、几乎可以听见破风声的弧线,精准地点在了宁愿的后脑勺上。
力度不重,但角度刁钻。
不疼,但很痒。
而且,足以让任何一个处于深度睡眠中的人,在一瞬间被拉回现实。
宁愿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那种从睡梦中缓缓苏醒的过程——那种过程是温和的,渐进的,像水慢慢烧开。宁愿的苏醒是爆炸式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某个开关,“啪嗒”一下,所有系统同时启动。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聚焦,视线锁定在林墨羽脸上。他的身体从趴伏的姿态弹起来,上半身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挺直。他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拳面青筋暴起,指节咯吱作响。
他的表情,如果让熟悉他的人来形容——
是红温。
彻底的红温。
不是脸红的红,不是生气的红,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由骨骼渗透到皮肤表面、带着实质性的杀意的红。脸颊、耳根、脖颈,全都染上了一层淡红,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着,连眼白都泛起了一层血丝。
“林、墨、羽。”
他念出了三个字。
“哟。”林墨羽的表情非常平静,“醒了?”
“醒了。”
“那就好。我刚才看你在梦里皱眉,心想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所以叫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宁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八度,不是大吼大叫,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但偏偏还绷着最后一根弦的尖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墨羽,目光里有一种“你给我一个解释但不管你解释什么我今天都要揍你”的笃定。
“没有。”林墨羽摇头。
“那你为什么——三番五次——趁我睡觉——戳我?”
“我说了,是提升好感度。”林墨羽的语气认真得像在背书,“你想想,你有多少朋友能像这样——”
“我没有朋友。”宁愿打断他,“一个都没有。”
“那你现在有了。”
“我不想要。”
“你想要。”
“我不想——你他妈别给我下套!我说了我不想!你听不懂人话吗?你非要我把‘滚’这个字写在你脸上你才——”
“你看,”林墨羽忽然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现在不就跟我说话了。这不就是好感的体现吗?”
宁愿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张着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回应这套逻辑。太荒谬了——因为太荒谬了,反而找不到反驳的点。就好像有人指着太阳说“那是月亮”,你当然知道那是错的,但如果你非要反驳,你就得从地球公转开始讲起,而对方根本不会给你那个时间。
“尼玛了戈壁!”
“尼玛!”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音乐铃声,是那种老旧的、电铃式的、刺耳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头顶盘旋。声音在空旷的教学楼走廊里来回弹跳,一层叠着一层,最终汇聚成一片混沌的噪音海洋。
教室里的学生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趴着睡觉的抬起头来,玩手机的收起手机,聊天的停下话题,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墨羽合上面前那本从头到尾没翻开过的课本,塞进桌斗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在嘈杂的环境中几乎听不到,但他的身体诚实地感受到了那份舒展。
他偏头看了一眼右边。
宁愿还趴着。
脸埋在臂弯里,肩膀缓慢起伏,呼吸均匀。从下课铃响到现在,他没有抬头,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好像那刺耳的下课铃对他来说只是风吹过耳边,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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