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这截由破碎骨骼与透明光尘勉强拼凑成的、正一寸寸瓦解的手臂——猛地向前探出,朝着飘散的记忆之光狠狠抓去。
五指张开,像是在做最后一个拥抱,又像是溺水者在灭顶前的最后挣扎。
指尖刺入那些闪烁的碎片。
光芒灼穿他透明的指骨,像是穿过薄雾,穿过流沙,穿过一切早已被时间碾碎的残骸。
什么都没抓住。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些记忆的光,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仅仅一瞬——然后继续它们永不回头的旅程,向着虚无深处,向着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我还……”
嘴唇翕动,声音却已经被虚无吞没。
只剩下一个口型,一缕残念,一丝在消散边缘拼命燃烧的意志:
“没跟你们说……”
“对不起……”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溺水者沉入深水时吐出的最后一串气泡——每个音节都裹着血沫,含糊,窒息,带着永沉黑暗的绝望。
这只空荡荡的左眼——
不。
是两只眼睛。
视线撕裂了,他看到两个无天,看到两片虚空,看到无数个自己在同时消散。
是眼睛坏了,还是意识碎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
“对不起……”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几分,像是从灵魂最深处榨出来的最后一滴血。
“对不起……”
更小了。
“对不起……”
近乎呢喃。
他就这样一遍遍重复着这三个字,像一个卡住的唱针,一具失控的木偶。
每说一遍,声音就轻一分,弱一分,如同退潮时最后的一波浪花,在沙滩上挣扎着留下一道痕迹,然后被更大的黑暗吞没。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战场的。
是风在吹?
这里没有风。
是自己在动?
他已经没有力气动。
也许是虚无本身在流动,也许是这片被抹去的天地在自行崩解。
他像一片落叶,一朵蒲公英,一缕将散的轻烟,漫无目的地飘荡,向着彻底的终结,向着再也无法回头的深渊。
飘了多远?
不知道。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空间在这里变得模糊。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千年。
在这片“无”的领域里,一切都失去了度量。
直到——
这只灰败的、空洞的、早已失去视力的左眼,忽然燃起了一点光。
像即将熄灭的蜡烛,在最后一刻猛地迸出火星。
他看到了一个人。
半跪在前方的虚空中。
浑身是血——那血不是鲜红的,是暗到发黑的淤血,凝固了又裂开,裂开了又涌出新的,在破烂的黑色衣袍上炸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花。
衣袍早已碎成布条,被撕裂,被烧焦,被某种力量侵蚀成灰烬。
透过那些裂口,能看到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不,不止是“见骨”,有些地方,骨头本身就碎了,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肉,赤裸裸地暴露在虚无中。
右肩上,一道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伤痕从右锁骨斜劈到左肋,深得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能看到那颗仍在搏动的心脏。
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涌出,像是永远不会枯竭的泉。
是无天。
无法那只灰败的左眼,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亮了。
只亮了那么一瞬,像火柴在狂风中燃灭,短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就是这一瞬,空洞的眼眸深处,闪过了一道光——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某种更深、更沉、更复杂的东西。
“哥……哥哥……”
嘴唇翕动,声音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灵魂。
轻如蚊蚋,弱如残烛,比呼吸还微弱。
但无天听到了。
这个一直低着头、死死咬着牙、用最后一丝意志支撑自己不倒下的身影,猛地抬起了头。
这双一贯清冷淡漠、仿佛永远不会有波澜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密密麻麻,蛛网般爬满了眼白,让那双眼睛像浸泡在血水里。
眼眶微红,眼睑肿胀,眼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从太阳穴一直拉到下巴。
是泪痕?
还是血流过眼眶留下的印记?
无法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
“无法!!”
无天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碎玻璃在喉咙里刮过。
他想要站起来,几乎是本能地、疯狂地想要站起来,但重伤的身躯根本不听使唤。
他用手撑住膝盖,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在手臂上暴起——
他撑起了一半。
右膝离开了虚空,左腿的脚跟抬了起来,整个身体向上——
然后重重跌回原地。
“砰”的一声闷响,膝盖骨撞在虚无上,碎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牙酸。
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涌出,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淌下。
他没有停。
“你站住!!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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