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出京的消息在朝上传开之后,北境那边的弹劾声音确实低了下去,但只低了三日。
第四日,寿康宫偏殿外头的廊道上开始有些不寻常的动静,不是人,是话,从宫人之间传来传去的那种话,说得很碎,没有完整的句子,但云瑶让红芪去打听,红芪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对,说:“主子,外头有人在传,说云御女在养心殿侍奉陛下,每次都屏退左右,时候长,次数多,说的不是医术,说的是别的。”
红芪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云瑶没有立刻开口,把手里正在核对的药量记录放下,让红芪:“说清楚,从哪里传来的,传到哪里去了。”
红芪说,最早是从寿康宫外头一个管洒扫的小太监嘴里出来的,那个太监平日不起眼,在寿康宫外围当差,不是太后跟前的人,话传出去之后,先在几个低位妃嫔的宫里转了一圈,再往宦官那边走,现在已经到了御花园附近的几条廊道上,说的版本越来越细,细到连云瑶每次进养心殿的时辰、出来时的衣裳有没有整齐,都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云瑶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片刻,把那个洒扫太监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寿康宫外围,不是太后跟前的人,这个位置不高不低,够近,但不在核心,是一个容易被收买、又不容易被追查的位置。她让红芪:“去查一查那个太监,近半个月里有没有收过什么东西,或者去过什么地方,不要声张,只是打听。”
红芪去了,云瑶重新把药量记录拿起来,继续核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知道这件流言的方向不是冲着萧琰去的,是冲着太后去的,“巫医惑主”这四个字,放在太后耳朵里,比放在任何地方都更有分量,太后把她留在寿康宫,是因为她的医术,若是医术这件事本身被做成了把柄,太后那边的庇护就会动摇。
这件事她还没有想出应对的方向,掌事姑姑从外间进来,说:“主子,今日太后的药膳已经备好了,照例是您亲手熬的那份,现在在小厨房里温着,等您去取。”
云瑶应了,起身,让红芪跟着,往小厨房方向走。
小厨房在寿康宫偏殿后头,平日里只有两个专门负责太后饮食的宫人在里头当差,云瑶每日去取药膳,走的是后廊,不经过正殿,这条路平日里人少,今日走到一半,云瑶脚步微微一顿,因为她注意到后廊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太监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廊道边上的铜灯座,动作很慢,慢到不像是在干活,像是在等什么。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个太监身边的时候,她的袖子扫过廊道边上的矮柜,带倒了上头放着的一个小瓷碗,瓷碗落地,发出一声脆响,那个太监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云瑶已经走过去了,但她把那个太监站起来时的动作在心里记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因为惊吓,是因为袖子里有东西,他在护着那个东西。
她走进小厨房,把今日的药膳从灶上取下来,亲手检查了一遍封口,封口的泥封完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但她把刚才那个太监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蹲的地方,正好在小厨房门口到后廊转角之间,是药膳从小厨房出来之后必经的一段路,且那段路有一截是没有宫灯的,夜里会暗一些。
她把药膳交给红芪端着,自己走在前头,回去的路上没有再经过那段后廊,绕了一条稍远的路,从正殿侧门进去,把药膳送到太后跟前。
太后今日精神比昨日好了一些,喝了半碗药膳,让嬷嬷把剩下的撤下去,问云瑶:“今日气色怎么这样?”云瑶说:“昨夜没有睡好,让太后挂心了。”太后没有追问,让她坐下,说了几句闲话,随口提了一句,说:“哀家今日听嬷嬷说,外头有些不好听的话在传,你可知道?”
云瑶应了,说:“臣妾听说了一些,知道太后耳边不干净,心里惭愧。”
太后把手边的佛珠转了两圈,没有说那些话是真是假,也没有说她信不信,只是说了一句,说:“哀家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什么话没有听过,你只管把你该做的事做好,旁的不必放在心上。”
这句话说得平稳,但云瑶把“只管把你该做的事做好”这几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太后没有替她辟谣,也没有追查那些话从哪里来,是说太后已经知道那些话的来路,且太后选择的应对方式,是按住,不是揭开。
她退出内殿,走到廊道上,红芪从后头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主子,奴婢打听到了,那个洒扫太监,半个月前曾经去过一次东宫外头的采买市,说是替人带东西,带的是什么不知道,但带东西的人,是东宫一个管库房的小太监。”
云瑶的手指在袖中压了一下。
东宫的线已经到了寿康宫外围,且已经在往小厨房的方向走,今日那个蹲在后廊的太监,袖子里护着的东西,她没有办法确认是什么,但那个位置和那个动作放在一处,她不愿意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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