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很深,路很窄。赵真真的鞋又磨破了一只。她光着脚走,脚底的茧已经长得很厚了,踩在石头上不疼。李煜在后面问,你不疼吗?她说,不疼。李煜说,你脚底都红了。她说,那是泥巴。李煜说,泥巴不是红色的。她没理他。
燕七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快,那么轻。他的剑匣不响了,安静了很久。赵真真问他是不是坏了。他说不是,是这里的山太安静了,剑也舍不得吵。赵真真不太懂,但她觉得,燕七说的有道理。
这山确实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露水从叶子上滴落的声音,能听到松鼠在树洞里翻身的声音,能听到花苞裂开的声音。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青苔上,落在野花上,落在婴宁编了一半的花环上。
“到了。”燕七停下来。
赵真真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一棵大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半边天。树干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花,像星星。树下蹲着一个姑娘,穿着白色的衣裳,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树枝别着,枝上还带着几片叶子。她蹲在花丛里,低着头,在编花环。她的手指很白,很长,很细,像花茎。她编得很认真,每插一朵都要比划半天,歪了就拆了重来。
“婴宁。”燕七轻声说。
她抬起头。
赵真真见过很多美的人。孙清婉的清冷是一种美,金翎的凌厉是一种美,辛十四娘的仙气是一种美。但婴宁的美,不一样。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花瓣的白。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星星的亮,是露珠的亮。她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赵真真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客气地笑,不是礼貌地笑,不是讨好地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笑。笑到眼睛弯成月牙,笑到嘴角翘到耳根,笑到整张脸都在发光。她笑起来的时候,赵真真觉得周围的花都开了。明明已经开了,但她觉得又开了一遍。
“你们来了!”婴宁站起来,抱着一捧野花,跑过来。跑得很快,裙角带风,花瓣从她怀里飘出来,落了一路。“我等了你们好久!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她跑到赵真真面前,停下来,歪着头看她。然后她把手里的花塞给赵真真。“给你!我早上刚摘的,还带着露水呢!”
赵真真低头看那捧花。有红的,有黄的,有紫的,有白的。每一朵都好好的,花瓣完整,叶子鲜绿。她抱在怀里,花香扑过来,浓得化不开。
“谢谢。”她说。
婴宁又笑了。“不用谢!花本来就是给大家看的。摘下来也是给大家看的。都一样!”她转身看着李煜,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火系的?”
李煜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的剑在发热。”婴宁指着他的吊坠,“它不喜欢这里。这里太湿了。它喜欢干的地方。”
李煜低头看吊坠。果然,吊坠上的火焰纹路比平时暗了一些。他有些紧张。“它不会坏吧?”
“不会。”婴宁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朵小花,放在他手心里。“给它一朵花,它就开心了。”
小花贴在他掌心,花瓣微微颤动。吊坠上的火焰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慢慢变成了温润的橘红色。李煜看呆了。他摸了摸那朵小花,花瓣很软,像婴宁的笑。
“它活了?”他问。
“活了。”婴宁站起来,“它和花做朋友了。花开心,它也开心。它开心,你就开心。你开心,我就开心。”
婴宁又去看钱彬。她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你心里有很多事。”她说。
钱彬推了推眼镜。“每个人心里都有很多事。”
“不一样。你心里的事,是别人的。别人的病,别人的痛,别人的苦。你把它们都装在心里,太重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钱彬的胸口。“放掉一些。放不掉,就分给别人。不要一个人扛。”
钱彬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姑娘。她穿着布衣,头发上别着树枝,手里空空的,花都给了别人。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最准的地方。
“你是谁?”他问。
“我是婴宁。”她又笑了,“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怎么忘了?”
“我不是问你的名字。我问你是什么人。”
婴宁想了想。“我是花。”她说,“我是山,我是风,我是露水。我是这山里的一切。你们看到的每一朵花,都是我的笑。听到的每一声鸟叫,都是我的歌。闻到的每一缕香,都是我的呼吸。”
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对着远处的山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山谷回应她,一声一声,像在笑。
赵真真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姑娘,住在没有名字的山里,穿着布衣,用树枝别头发。她不识字,没读过书,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但她比任何人都懂。懂花,懂树,懂风,懂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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