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的蝴蝶飞进了淡紫色的夜空,变成了星星。那只蝴蝶翅膀上有金色的纹路,飞得很慢,像一个人喝醉了酒,晃悠悠地往上飘。小青仰头看着,叫了一声——它在跟蝴蝶说再见。翅膀上已经有了五颗墨点:苦、涩、好、骨、毅。它等着下一颗。
前方的光不是淡紫色的,是铁灰色的,像冬天早晨的锅底灰。光里面有一座城,城墙很高,城门很厚。城楼上挂着一面红旗,绣着一个“宋”字。城外有一条河,河对面是辽军的大营,白旗猎猎。两军对峙,对峙了几千年。
城门前站着一个人。紫色官袍,腰间佩剑,剑鞘上的银饰已经发黑了。他的脸很方,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竖纹,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常年瞪人瞪出来的。他的胡子很密,像一把用了很久的刷子,有点炸毛。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摩挲着银饰,一下,一下。他没有拔剑,但随时准备拔。
寇准。
钱彬站在城门前,没有走过去。小青跳下来,蹲在城门的门槛上,门槛被踩出了一个凹坑。小青歪着头,看着城墙上那面红旗,叫了一声。
“寇准先生。”
寇准没有回头。“你是谁?”
“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不会走到这里来。这里是澶州,不是路过的地方。”
“专门来看您的。听说您签了澶渊之盟。有人骂您,有人夸您。我来看看您本人怎么说。”
寇准终于转过身来了。他看了钱彬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目光很沉,像石头落进水里。
“你是大夫。你从五庄观来。你见过很多人。”他顿了顿,“你身上有股萝卜味。狄仁杰的。你刚从他那来?”
钱彬愣了一下。“您怎么闻出来的?”
“我鼻子灵。”寇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小时候家里穷,偷吃邻居家的腊肉,隔着三条巷子就被狗追。练出来的。”他的表情很严肃,但钱彬注意到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忍笑。
小青从门槛上跳下来,一跳一跳地走到寇准脚边,仰头看着他腰间的剑。寇准低头看着这只翠绿色的小鸟,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你的?”
“它叫小青。建木青鸾。”
寇准蹲下来,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横着放在地上。剑鞘上的银饰已经发黑,但他擦得很亮。他用袖子又擦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剑鞘。“看吧。别啄。这是真家伙。”
小青用头蹭了蹭剑鞘。剑鞘是凉的,滑滑的。它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寇准问。
“它说,这把剑没杀过人。”
寇准沉默了片刻。“对。没杀过。我指过。指了三次。第一次指着辽军的大营,说‘不能退’。第二次指着皇帝的马车,说‘陛下,您不能走’。第三次指着曹利用的鼻子,说‘三十万,不能再多了’。”他把剑拿起来,插回腰间,“这把剑不是杀人的,是说话的。比嘴好使。嘴说急了,别人不听。剑一指,都听。”
画面一转。钱彬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府邸的院子里。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枣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酒、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寇准坐在石凳上,官袍脱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他正剥花生,剥一颗,扔进嘴里,嚼两下,再剥一颗。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朴素的衣裳,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他剥花生。
“爹,您少吃点花生。上火。”
“不上火。我吃花生不上火。吃荔枝上火,我不吃荔枝。花生是素的,不上火。”
“您中午还吃了红烧肉。”
“红烧肉是荤的,但红烧肉不上火。红烧肉润肺。”
年轻女子——他的女儿,无奈地摇了摇头。“您什么都上火,就您自己不上火。”
寇准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上火。我心大。心大的人,不上火。”他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这酒是你酿的?”
“嗯。”
“苦。”
“苦就对了。您以前喝的不苦?”
“以前喝的也苦。但我没说过。”
“您现在说了。”
寇准愣了一下,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女儿。“因为现在老了。老了就说实话。年轻的时候不说实话,说了没人听。现在说了,也没人听。但我自己听着。”他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把杯子放在桌上。“再倒一杯。”
女儿又倒了一杯。寇准端起来,没有喝,看着酒杯里的酒。酒是浑的,浮着酒糟。
“你娘走的时候,你在身边吗?”
“在。”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那个倔老头少喝酒,多穿衣服,别跟皇帝顶嘴’。”
寇准沉默了很久。他把酒杯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不是手帕,是一块旧军旗的边角料,洗得发白。他擦了擦手,又把布叠好,塞回怀里。“我没少喝。我也没多穿。至于跟皇帝顶嘴——”他顿了顿,“我改了。以前顶嘴,现在不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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