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十九片叶子冒出来了。叶片很小,边缘带着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之后留下的疤痕。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六层铜柱地狱直属都市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都市王?”
“第八殿的阎王。他管大热恼地狱,也管铜柱地狱。”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他以前是北宋的宰相,叫黄中庸。他管铜柱地狱,是因为他见过太多‘烧’了。他活着的时候处理过一次大火,烧掉了半个城,他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些被烧焦的木头和尸体,说了一句话——‘火不会问你值不值得烧。它只管烧。’”他顿了一下,“铜柱地狱里关的是那些纵火、恶意烧杀的人。活着的时候放火烧人、烧城、烧宫殿,死了之后被绑在烧红的铜柱上,每天被反复烙印。铜柱的表面刻着他们烧过的地方。每一寸烧红的铜柱,都对应他们烧毁的一寸土地。”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关了什么人?”
清风说:“董卓,东汉末年的,火烧洛阳,把整座洛阳城烧了。他被绑在铜柱上,柱面刻着洛阳城的地图,每天被烙一百遍。还有侯景,南朝梁的叛将,火烧建康,把梁武帝活活饿死。还有尔朱荣,北魏的权臣,火烧宫廷,杀了太后和幼帝。”他顿了一下,“都市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他每次去铜柱地狱,都会带一块黑糖酥。不是吃的,是放在入口处的铜台上。他说那是‘给火烧过的土地吃的’。”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根巨大的铜柱,柱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一张被烧焦的地图。一个人被铁链绑在柱子上,身体紧贴着滚烫的柱面。他的后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焦黑一片,边缘翘起,像是被反复灼烧过无数次的旧伤疤。柱根处蹲着一排穿灰褐色短褂的小鬼,手里握着长柄铜刷,正在清理柱根处堆积的焦屑和凝结的油渍。它们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柱子里还在流动的余热。入口处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官袍的人影,瘦高,手里拿着一块黑糖酥,没有吃,只是拿着。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铜柱地狱。烧过的地方,每一寸都要还。都市王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块糖,没有吃。他在等火烧完。”
蒸笼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墙壁上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热量烤了太多年之后,颜色已经渗进了石头里面。空气中的水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热,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铁炉旁边,炉门关着,但热度已经透过铁皮透过来了。墙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黑色粉末,是燃烧之后留下的残留物,干燥而细密,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会留下清晰的指纹。越往下走,那些黑色粉末越厚,从一层薄灰变成一层硬壳,像是被反复灼烧过之后凝固成了一层焦炭。
陆判走在前面,脚步比之前稍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离开这种闷热的环境:“第六层,铜柱地狱。直属都市王管辖。都市王已经到了。他站在入口处的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块黑糖酥。他不是吃的,是放的。他每年都放一块,放在铜台上,让它们自己化掉。”他顿了一下,“都市王说,火烧过的地方,吃了糖就不苦了。他自己不吃。他放。”
周景山没有接话。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是铸铁的,表面没有任何锈迹,但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前面几层都要亮——暗红色的,像是余烬在缓慢燃烧。铁门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油膜,像是被热气熏出来的,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门楣上方没有字,但在门框的右上角,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像是放什么东西的——圆形的,约莫一块糖的大小,边缘被磨得光滑。凹槽里是空的。周景山推开门。一股热浪从门缝里涌出来,干热,像是刚熄火的炭炉被掀开了盖。
铜柱地狱比前面几层都要空旷。巨大的圆形空间里立着数百根铜柱,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暗红发亮。铜柱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不是装饰,是地图。每一根铜柱上都刻着一座城的地图,街道、城门、坊墙、宫殿,用细密的线条刻进铜柱表面,像是在柱子上绘制了一幅被凝固的城郭。铜柱底部连接着一座铁质的炉膛,炉膛里的火焰是暗红色的,不亮,但持续地在燃烧。火焰从炉膛里升起来,沿着铜柱的底部向上蔓延,把整根铜柱烧到发红,再让热量均匀地分布在柱面上。行刑的夜叉们站在铜柱之间,手里握着长柄的铁钳,用来调整受刑者与铜柱之间的距离。它们的身形瘦长,肩胛骨突出,像是常年站在高热环境里,身体已经适应了那种温度。地上还蹲着一排小鬼,穿着灰褐色的短褂,怀里抱着长柄铜刷,每隔一段时间就上前清理柱根处堆积的焦屑,把它们扫进底部的凹槽里。它们动作很轻,每一次落刷都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整层地狱的声响被火焰的轰鸣和铁器的碰撞填满,没有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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