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值功曹的办公室出来之后,赵真真沿着石柱林外的土路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时间沙,沙粒下落的速度还和刚才一样,稳定得像一颗在跳动但从未改变频率的心脏。她又抬头看了看前面——土路在前方不远处分岔了,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两条路的路边都种着同样的银白色矮树,枝头的碎光也一模一样,像是同一条路被复制粘贴了两次。她站在岔路口犹豫了片刻,然后感觉到怀里的时间沙震动了一下——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慢,是一种突然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的震动。她顺着震动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条往西的路上,第二棵银白色矮树的树干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印记——一个圆里面画了一道弧线。她走近蹲下来看,那道弧线的弧度跟月相轮上弯月出现的弧度一模一样。
赵真真站起来,朝西边的路走去。她走了大约五十步之后,身后那条往东的路,在月光下悄然消失了——不是慢慢变暗,而是像一幅画被从边缘撕掉了一样,一步之外的路面连同那些银白色的矮树一起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暗灰色的空地。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片刻,然后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路走到底的时候,出现了一间小屋。比四值功曹那间还小,像是被人随手搭在路尽头的歇脚棚。屋顶铺着深灰色的茅草,墙面是杂色的石片垒成的,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口没有招牌,但门槛侧面刻着四个字:“年·月·日·时。”四个字排成一列,字体各不相同——最上面的“年”字笔画最粗,像是用钝刀刻的;中间的“月”字圆润柔和,像用手指甲划的;“日”字笔画干脆利落,一刀到底;“时”字最小,最工整,像是用极细的笔尖雕出来的。
赵真真蹲下来看那四个字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矮个子老头,头顶几乎全秃了,只在后脑勺留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头发,稀稀拉拉地盖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手里捏着一把木梳,正在梳那几根仅存的头发。他看到赵真真蹲在门槛前面看字,愣了一下:“你蹲在老夫门口看字干什么?”赵真真站起来:“……我在认字。”矮个子老头又看了她一眼:“你认出来了?”赵真真:“认出了。年·月·日·时。”矮个子老头把木梳插回腰间:“那是老夫们四个的签名。老夫是‘时’。”他侧身让开门口,“他们三个都在里面,你进来吧。”
赵真真跨过门槛,屋子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一些。四张矮桌围成一圈,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不同的东西——最左边那张桌上放着一只巨大的沙漏,比四值功曹办公室那只还要大一圈,沙粒下落的速度极其缓慢,看了好一会儿才漏下去几粒;第二张桌上放着一面圆镜,镜面泛起柔和的银光,里面的光线正在从右侧缓慢地移到左侧;第三张桌上放着一只日晷,针影在晷面上匀速滑行;第四张桌上放着一排铜壶滴漏,水滴从最高的壶口一滴一滴落下,落在最低的壶里发出极轻的叮咚声,每一滴的间隔都精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四张矮桌后面各坐着一个人。最左边那位蓄着灰白长须,体型圆润,像一棵被修剪过的老树,正低头看着桌上那只巨大沙漏,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像是在等沙漏漏完最后几粒沙。第二位是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女子,面容温和,鬓边插着一枚银色的月牙形发簪,正用指尖轻轻拨动桌上那面圆镜的边缘,让镜面的光线走得更顺一些。第三位穿着深褐色的短打,身形精瘦,皮肤被晒成均匀的麦色,他正盯着日晷上的针影,像是在等着它走到某个特定的刻度。第四位就是刚才开门那个矮个子老头——他已经坐回了自己那张摆满铜壶滴漏的桌子后面,正在调整最高那只壶的滴口角度,让每一滴水都落得更准一些。
最左边的那个——值年——抬起了头:“你就是那个申国公主后人吧。”他说话很慢,声音低沉,像树根从土里拔出来时发出的声响,“坐。老夫们正好有事想让你帮忙。”他指了指中间空地上一只空着的矮凳。赵真真走过去坐下来,小星跳下她脚边,蹲在凳子旁边,好奇地看着四周那些流动的、滴落的、移动的东西。值年在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卷泛黄的册子,放在桌上翻开。册子的纸页已经发脆了,边缘卷起,边角有几处被水渍浸过的痕迹。他翻到其中一页:“这是一百二十年前的某一天。那一年的雨水少了三成,秋天的收成也跟着少了。”他又翻了一页,“这一页的墨迹,是在‘那一天’被写上去的。但是——写这页记录的人,把日期写错了。”值年指着那页纸的右上角,“这里写的‘九月十七’,但实际应该是‘九月十六’。差了一天。因为那一天的时间,被人为拉长了一天。”赵真真:“……时间被拉长了?”值年:“对。有人在那一天里,把‘九月十六’的某几个时辰抽出来,插到了‘九月十七’里。”他把册子合上,“老夫们知道是谁干的,但不知道是怎么干的。那一天的记录一直是错的,老夫们没法改——因为改动时间本身需要更精确的工具。老夫们做不到。”赵真真低头看着桌面,想了片刻:“……您说的‘是谁干的’,是我想的那个人吗?”值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册子推到了桌子中央:“你如果能帮老夫们把那个时间‘修好’,这一页的记录就能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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