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苍走后的第三天,海龙也计划要离开了。从王铮这里支了三千灵石的路费,别的什么都没要。王铮把混天洞里存着的最后半坛灵酒搬出来,两个人坐在北葫商馆的院子里喝了半夜。海龙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开始说胡话,说封天印要是修不好,他就去外墟海找一块废弃世界碎片,在上面搭个窝棚养老。王铮说你这个渡劫巅峰的老东西养老太早了。海龙笑了一声,说渡劫巅峰在一万年前算个人物,现在连封天印的裂缝都补不上,养老都是抬举自己。
天亮的时候海龙把碗搁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王铮的肩膀。他这一走,虫皇宗在四象天就彻底没有了渡劫巅峰的战力坐镇。王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所有的事都得自己扛。海龙也知道他知道,所以临走前把一本巴掌厚的虫皮手记塞进王铮手里,说这是他被封印一万年间用神识断断续续记下来的建造者文明碎片,里面有封天印的符纹结构和守护光膜的灵力波动频率。王铮现在用不上,但将来封天印那二十年寿命到期的时候,这本手记或许能派上用场。
海龙走出院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他不喜欢告别,这一点王铮早就知道。
同一天傍晚,剑老人来辞行。
他把古剑横在膝盖上,坐在王铮对面。剑身上的裂纹已经从十三道变成了十四道,最新裂开的那一道在剑尖往上三寸的位置,裂纹很细,但边缘已经开始往外渗金色的剑芒碎光。剑老人用手指在裂纹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被碎光割出一道小口,他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血,把手放下来。
“金阙深渊在西沣大陆腹地,从落霞王都过去要穿越大半个南泷高原,再跨过西沣边界。”剑老人的声音很平静,“我算过了,路上需要四个月。剑还能撑半年,去掉路上的时间,到了金阙深渊之后还剩两个月。两个月够不够找到流金髓,看命。”
王铮知道劝不住他。剑老人的状态和海龙不一样——海龙是被封印了九千年耗掉了寿元,剑老人是剑修的本命剑在衰亡。本命剑断了,人还能活;但剑修的命是铸在剑里的,剑碎的那一刻,修为和神魂都会被剑里的剑意反噬。剑老人说还能斩一剑,指的不是一剑之后剑断人亡,而是一剑之后他的修为会从渡劫后期直接跌落到合体以下,运气好的话留条命,运气不好连神魂都会被剑意绞碎。这种情况下,去西沣碰运气是他唯一的选择。
“我跟你去。”王铮说。
“你去了谁在落霞王都盯着商路?虫皇宗刚铺开的局面不要了?”剑老人难得地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皮上的裂纹,“我去西沣是养剑,不是送死。金阙商会在西沣大陆只手遮天,我一个渡劫后期,他们不会轻易动。倒是你,右腕上那道裂纹我隔着三尺远都能感应到里面的法则碎光往外泄。你再不去找木属天材地宝,不用等十个月,三个月之后那条胳膊就不是你的了。”
王铮沉默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把之前从毒沼区古虫巢带出来的那最后一小截虫纹树脂放到剑老人手里。剑老人低头看了看,没推辞,收进了袖口。
“你收了我的树脂,到了西沣给我传个信。”王铮说。
“传不了。西沣大陆和中垣海之间隔着金阙商会的封锁线,传讯飞剑飞不过去。”剑老人站起来,把古剑插回背后剑鞘里,“我要是活着找到了流金髓,就把剑养好了回来找你。要是半年之后没消息,你不用去找我。”
他走到院门口时停下脚步,偏过头说了一句让王铮心里沉了一下的话。
“你那个虫子沉睡的时间太久了。虫祖指骨和本源之蜕能压住它的气息,但压不住它跟十二重虫界之间的法则。到了渡劫中期,法则领域构建的时候它如果还醒不过来,你的领域会少一根主梁。想个办法叫醒它。”
王铮点头。剑老人没再多说,推开院门走进了暮色。
北葫商馆的院子一下子空了。石桌上还搁着海龙没喝完的半碗酒,碗底沉着几粒沙。王铮把碗收起来,把石凳归位,然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本虫皮手记翻开看了几页。海龙的字迹歪歪扭扭,画符纹的时候手还抖,很多地方是用灵力直接在皮子上烙出来的,烙痕深浅不一。但每一页都写得极认真,在封天印符纹结构的那一页右下角,海龙用很细的灵力烙了一行小字——“此印非封,是锁。锁住的东西不是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王铮把手记合上,收进储物袋最深处。然后站起来,把商馆院子的大门从外面关上。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西市东巷。
东巷是落霞王都虫材交易区的背面,和正街只隔了一排店铺,气氛却完全两样。正街上的灵虫行门面敞亮,招牌擦得锃亮,门口站着笑脸迎客的伙计。东巷里全是窄门矮窗,招牌歪歪斜斜挂着,有些干脆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刻一道不起眼的符号。巷子里走的人也都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低,走路贴着墙根,碰面了谁也不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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