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平台行宫。
这座昔日或许也曾有过些许喧闹的离宫别馆,此刻陷入了一种足以扼住人咽喉的死寂。并非空无一人的寂静,而是一种被刻意压抑、被巨大秘密和恐惧冻结了的沉默。巡夜的卫士踏着标准的、几乎不发出声音的步伐,如同幽灵般在宫墙和廊柱的阴影间移动,他们的眼神警惕而空洞,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也不敢在任何地方过多停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昂贵香料和某种更深沉、更不祥气息的味道。
在行宫深处一间守卫尤为森严的偏殿外,停放着那辆巨大而华丽的韫辌车。车窗紧闭,帷幔低垂,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只有极少数几个核心人物知道,这辆车早已不是代步的器具,而是成了一具移动的、暂时存放着帝国最恐怖秘密的棺椁——里面安置着那位横扫六合、不可一世的秦始皇嬴政,已然开始悄然变化的遗体。
为了掩盖真相,防止天下大乱,车队依旧按照原定计划,伪装成皇帝仍在巡游的模样,每日按时送上饮食,处理着经过严格筛选的“政务”。但这拙劣的表演,如同纸包住的火,只能欺骗远方不明就里的人们,却无法驱散笼罩在行宫核心圈每个人心头的巨大阴影和恐慌。
偏殿之内,只有一个人。
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赵高。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谦卑地躬身在御座之侧,而是独自一人,在空旷而昏暗的殿内来回踱步。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谦恭、甚至略带谄媚笑容的白净面庞,此刻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困兽般焦躁而危险的光芒。窗外,夜色如墨,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只有行宫内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投来摇曳不定、如同鬼火般的光影,将他晃动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墙壁和地板上。
他的内心,远比这夜色更加黑暗,更加汹涌澎湃。那里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激烈到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战争——野心的烈焰与对失败的恐惧,如同两条巨蟒,死死地缠绕在一起,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赵高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很久以前。他想起自己那卑贱得如同尘土般的出身。并非纯粹的华夏贵胄,身体还带着无法言说的残缺,他曾是这庞大帝国最底层、最被人轻视的存在。像他这样的人,本该如同宫墙脚下的苔藓,在无人注意的阴暗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生,再悄无声息地死。
但他赵高,偏不!
他凭借的是什么?是远超常人的机敏,是察言观色、体察上意的本能,更是……他对秦律的精通!是的,律法!那些刻在竹简上、冰冷无情的条文,在别人看来是束缚,是枷锁,在他眼里,却是最锋利的武器,是向上攀爬的阶梯!他钻研它们,如同最虔诚的信徒研读经典,不仅熟记于心,更能灵活运用,甚至……扭曲解释,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始皇帝欣赏他的才能,让他教导幼子胡亥狱律法令,让他掌管车马,甚至让他掌管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帝符玺!他一步步,从泥沼中爬出,爬到了距离帝国权力核心如此之近的位置。他不再是被随意践踏的苔藓,他成了盘踞在权力之树上的藤蔓,看似依附,实则也在汲取着养分,悄然生长。
然而,这一切的荣宠,都系于始皇帝一人之身。如今,这座最大的靠山,倒了!
他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如同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始皇帝遗诏,立长子扶苏为嗣!
扶苏!那个深受那些迂腐儒生影响、满口仁政、对自己和法家这一套向来不屑一顾的公子扶苏!他若即位,会重用谁?毫无疑问,是那个同样看自己不顺眼、手握重兵、性格刚直的蒙恬!还有蒙恬的弟弟,那个同样棘手的蒙毅!
到那时,他赵高会是什么下场?失去现有的权势那是必然,以蒙氏兄弟对自己的恶感,随便找个由头,甚至不需要由头,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让他这个“刑余之人”死无葬身之地!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甚至他的家族(虽然他身为宦官,但亦有宗族)也可能被牵连!
不!绝对不行!
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一个更加大胆、更加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响,随即如同野火般疯狂蔓延!
为什么不……换一个人?
胡亥!那个他亲自教导多年的公子胡亥!愚蠢,懦弱,贪图享乐,几乎是自己一手“雕琢”出来的作品。控制胡亥,比控制扶苏要容易千百倍!如果……如果能让胡亥登上皇位,那么,他赵高,这个曾经的匍匐者,就将成为帝国实际的主宰!皇帝将是他手中的傀儡,帝国的权柄将被他牢牢握在掌心!那些曾经轻视他、侮辱他的人,都将跪伏在他的脚下颤抖!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大逆不道却又充满诱惑力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冲破他的颅骨!是啊,血统高贵又如何?健全完整又如何?最终能站在顶峰操控一切的,才是真正的赢家!他赵高,为何就不能成为那个执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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