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看着那根正在落下来的柱子,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来不及了。那根柱子太大了,大到看不见它的全貌,大到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大到他的脑子还没有想明白,他的身体就已经知道了——挡不住。
“冰系法术!”他听见自己在喊,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太远了,远得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他听见了,但来不及回头。“全部!不要留!都放出去!”
那些穿长袍的、握着法杖的、刚才还在颤抖的人,又站出来了。他们的手还在抖,嘴唇还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们在念咒语,在举法杖,在把那些冷冰冰的、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一样的东西从天上引下来,从海里引上来,从他们自己的心里引出来。那些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压在那根柱子上,压得它弯下去了,压得它慢下来了,压得它的速度从一道闪电变成了一阵风,从一阵风变成了一片正在往下落的叶子。
但它还在落。
艾尔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往下落的叶子,看着那根越来越近的、像一面墙一样的、遮住了整片天空的尾巴,看着那些从很多只手里飞出去的、白花花的、像雪一样的东西在它身上碎开、炸开、像一朵一朵很大很大的、白色的、只开一瞬就谢了的花。他的手握着法杖,握得很紧,紧得像那把法杖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他闭上眼睛。只是一瞬。一瞬之后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两口井——深的,暗的,什么都看不见的。但那两口井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细,很弱,很远,像一颗在白天出现的星星,没有人看得见,但它在那里。在那片正在落下来的、像一面墙一样的、遮住了整片天空的尾巴的后面,在那片很大很大的、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的海的对面,在那道看不见的、越来越细的、越来越淡的、快要消失的线的尽头,亮着。
他举起法杖。
“【?-?-?-?】【风暴之枪】!”
那道由无序的风刃组成的长枪在他手中形成了。不是慢慢形成的,是一瞬间形成的,像一道光从水晶里射出来,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道长枪在他手中亮着,亮得像一盏灯,亮得像一颗星星,亮得像那口井底部的、那道看不见的、一直在亮着的光。
他把那道长枪扔出去了。
长枪脱手的那一刻,就犹如脱缰的野马,‘嗖’的一声向着那怪物的尾巴飞去,它在空中画出一道很亮的、银白色的线,像一个人在黑纸上用刀划了一下,像一颗流星从天上掉下来。它撞上去了。不是“轰”的一声,是“嗤”的一声——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扔进水里,像一把滚烫的刀切开一块黄油,像一个人把一张很薄的纸从中间撕开、声音很轻、很脆、很短。那道银白色的线从尾巴的这一头穿进去,从那一头穿出来,其他法师的魔法没有造成多大损伤,但艾尔的魔法却一下子对怪物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唔!”
艾尔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正在扩散的血色。怪物的尾巴沉下去了,带着那道被劈开的、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沉进那片灰蒙蒙的、冷冰冰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海里。那些从它伤口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很黑,黑得像墨,黑得像夜,黑得像一个人闭上眼睛之后看见的东西。那些血在海里散开,像一朵很大很大的、黑色的、正在慢慢绽放的花。那朵花的花瓣很薄,很轻,随着浪的涌动,一片一片地向外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缕一缕的、像烟一样的东西,混进那片灰蒙蒙的、冷冰冰的水里,再也看不见了。
海鱼来了。它们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一群一群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片移动的、银灰色的云。它们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在灰蒙蒙的光里像一颗一颗很小的、不会眨的珠子。它们的嘴一张一合,在吸那些黑色的血,吸那些被血染红的海水,吸那些从怪物的伤口里掉下来的、细小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肉屑。它们很安静,安静得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还会做很多年、做到死都不会停的事。没有鱼在争,没有鱼在抢,没有鱼在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别的鱼、去把别的鱼挤开。它们只是游着,吸着,游着,吸着,像一台一台上了发条的、不会停的、不会坏的机器。
格鲁姆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手扶着门框,望着那片海,望着那些正在吸血的、白眼睛的、不会停的鱼。他的手在门框上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在拍一个孩子睡觉。他的脸没有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那双浑浊的、被泥沙填了一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一条鱼在水底游,你看见它了,但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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