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从火部出来的时候,怀里那根枯枝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出了细微的活气,枝条表面干裂的纹路正在慢慢收拢——不是愈合,更像是在适应一种新的湿度。她抬手拢了一下怀里的衣物,确认了枯枝、冬露、火焰种子的位置,又把那只深褐色的细颈瓶往里推了推,免得被碰到。小星蹲在她肩头,尾巴尖上的星星圆环在通道的暗光里一晃一晃的,像是刚从火焰园里带出来的余温还没散尽。
通道前方的光线在缓慢变化。火部的暖橘色灯光在身后退远,前方涌上来的是一种冷白色的、均匀而稳定的光,像是被仔细校准过色温的灯管一排排亮着,整个通道被照得毫无死角。空气里的气味也在变。不再有柴火和油脂的焦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净的、像是被反复过滤过的气息,带着一点点微酸,像医院走廊里那种消毒水和药棉混合的气味。赵真真放慢了脚步。那种气味让她想起小时候陪赵芹去社区医院打疫苗的场景——走廊很长,灯很亮,椅子是蓝色的塑料排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精味。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白色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像被反复擦拭过很多次。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天庭疾控中心·瘟部”。下面是更小的一行字:“办公区域——访客请先在门口登记。非瘟部人员进入前请按压手部消毒液。”金属牌右下角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洗手动作示意,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洗手时间不能少于二十息。少一秒都不行。咳。”赵真真在那张贴纸前面站了一下,然后伸手推门。
门开了。门缝里先传出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某种低沉的、像是持续运行的设备发出的嗡鸣,很轻,但一直在。然后她看到了里面的景象,愣了一拍。
那是一个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域的开放式办公区。墙壁是浅灰色的,地面铺着浅蓝色的防滑地砖,墙角立着几台正在运行的设备,有的屏幕亮着,有的机身微微震动,像在做着某种持续的数据处理。靠墙摆着几排深灰色的文件柜,柜门半开着,露出的文件夹排列整齐,标签上写着年份和编号。中间几排工位上坐了几个人,大多穿着浅灰色或白色的短袍,有人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有人正在翻看一摞纸质的表格,有人正用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空气里混合着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某种微酸的、像用过一次就被回收的试剂的余味。墙角立着一台饮水机,浅蓝色的指示灯亮着。
“大夫,挂号在左边那台机器上——”一个声音从第一排工位后面传来,带着一点困倦和日常性,说话的人没有抬头,正在用笔在一张表格上勾选着什么,“急诊往右拐,第二间。如果是预约的,那就直接进去,别在走廊里站太久。”赵真真在门口站了一下:“……我不是来看病的。”那个声音的主人终于抬起头来。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头发有点乱,衣领没有完全翻好,像是刚从某个需要弯腰看数据的工作中直起身来。胸前挂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春瘟张元伯·主治医师·工号002”。他打量了赵真真一眼:“哦,你是申国公主后人。大帝在里边等你。”他又低头勾了一下表格,拿起笔在格子右上角画了个钩,“进去吧。进来的时候别碰那些贴着红色标签的文件柜,里面的东西还没灭活。”
赵真真绕过第一排工位往里走。经过第二排工位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穿深灰色短袍的人正侧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手里的笔还捏着,笔尖虚悬在一张画了一半的图表上方,图表上的数据线在图的中段有一道明显的停顿,像是他画到这里的时候睡过去了。他的工位旁边的靠墙架子上,一只贴着“夏季腹泻·休养中·请勿触动”标签的透明培养皿正在缓慢转动,转速极低,每隔一段时间会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响动。第三排工位那边有两个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一个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用指尖在屏幕上左右滑动;另一个人正把一根试纸举到灯下观察颜色变化。两人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册子,页脚被折了一道,册子边角压着一只深蓝色的保温杯。
办公区最深处有一张略高的桌子,桌面是整块浅灰色的石材,打磨得光滑,边角被磨成了弧形。桌后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袖口卷到小臂,手腕干净利落。他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面容端正,眉头很平,眼睛不大但目光定。他放下手里的笔,朝赵真真点了一下头:“来了。坐。”
赵真真走过去,在桌子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椅子不高,但正好能让她平视对面那人的下巴。她把小星从肩头抱下来放在膝盖上,小星没有乱动,只是安静地蹲着,尾巴尖搭在赵真真手腕上。吕岳把面前那本摊开的册子合上,封面写着《天庭疾控中心·疫情年鉴·甲部》。他把册子推到一边,伸手拿起桌上一只白色瓷杯喝了一口水:“本座吕岳。瘟癀昊天大帝。管这一片。”他放下杯子,“你从火部过来的——火德星君烤牛排了?”赵真真点头。吕岳:“他每次都烤牛排。他那块砧板用了三千年了。”他停了一下,“你来找本座,是为了‘秩序之力’。但本座这里的东西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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